回到厂部会议室之后，何建业主持开了一个小范围的渗碳工艺应用座谈会，除了主要厂办领导和技术人员外，任杰也受邀参加了座谈会。

看到何建业当仁不让的坐在会议桌主位，任杰才意识到这是上面来了大人物，便乖巧的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。

何建业简单寒暄几句之后，武凯率先动情的说道：“说实话，我在来江城机械厂的路上，依然觉得你们上报的新工艺有点言过其实，因为这样的事我见多了，向上面要经费的时候，一个个胸脯拍的很响，你跟他要技术成果的时候，不是一言不发就是大倒苦水，江城机械厂让我感动啊！没向上面要一分钱经费和技术支持，愣是不声不响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，生产的齿轮所有技术参数全都合格，良品率超过99%……”

武凯双手虚压，止住了大家的掌声，继续说道：“渗碳工艺完美解决了工件表面硬度和心部韧性不兼容的难题，这项新技术如果在整个系统内推广开，在这个基础上，轴承、滚珠、机床铣床刀头、旋耕刀片等损耗型重要配件的技术难题将迎刃而解，尤其对于我们这样基础材料工艺性能全面落后的国家，具有划时代的意义！所以我的看法是尽快把这项工艺推广到全系统，甚至全国！”

叶安邦向周霄汉使个眼色，周霄汉本就是个技术宅，你让他说技术方面的事，他可以头头是道，可是让他反驳上面领导的意见，他哪干过这事啊，却还是不得不站起身来说道：“何副司长、武处长，我们全厂职工耗费了大量心血，没日没夜开发出来这项技术，就这样白白的推广到全系统，是不是有失公允啊？”

武凯眉头一皱反驳道：“全国一盘棋，不要有本位主义思想嘛！只有整个行业的技术水准都提上来，才能提高我们的整体制造水平！光你们江城机械厂一家技术领先，你能够把全国所有企业需要的齿轮造出来吗？”

周霄汉哑口无言，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叶安邦，又转头看向任杰，任杰却只是装死，他已经打听到刚才发言的两个人都是机械部大官，在不了解他们性格之前，哪敢放肆啊！

何建业见有点冷场，微笑着招呼大家各抒己见，可还是没人敢发表不同意见，这可是大领导，能忤逆人家意思嘛！

何建业不得不亲自点将，看向角落里的任杰微笑着说道：“那位小同志，你刚才在车间不是说的挺好的嘛！你来说几句。”

任杰站起身苦笑道：“刚才我也不知道你们是大领导啊，现在哪还敢再说！”

“说出你心里真实的看法就行，说错了也不打紧，这就是一个非正式的座谈会，各抒己见，要的就是不同的声音！”

在何建业的鼓励下，任杰站起身来说道：“我同意武处长的意见，全系统内推广渗碳新工艺，确实能短期内提升整个行业的制造水平，弥补我们基础材料方面的不足！”

叶安邦和周霄汉面面相觑，这小子到底是哪头的？怂恿我们封锁新技术的是你，关键时候“叛变”的也是你……

在机械厂众人的质疑中，任杰话锋一转继续说道：“但是，从长远的发展来看，任何一项新技术都不应该无偿推广，这会滋长懒汉思维，试想一下，如果大部分企业都能够不劳而获，得到新技术，谁还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研发？而投入研发的企业，即便开发出来新技术，也得不到技术红利，反而因为投入太多的研发费用，经营陷入困境，长此以往，谁还会把心思放在技术更新上？不可避免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，我绝不是危言耸听，这对于整个机械行业的长期良性发展是致命的！”

一番话说的何建业、武凯等人神情都凝重起来，任杰继续说道：“就拿渗碳工艺来说，想明白其中的逻辑不难，难在想要得出最佳的热处理数据，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实验和足够好的运气才能得到，在西方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下，如果一家公司取得突破性的技术成果，他们可以凭借这项成果的专利保护期，把投入研发的费用成百上千倍的赚回来，这无形中就刺激了更多的企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，进行技术改造和研发，形成一个良性循环。”

武凯不解的反问道：“可是我们的国情不一样，企业都是国家的，投入的研发费用也是国家的，获得的新技术不应该也属于国家吗？”

任杰正要脱口而出：正是这样的大锅饭体制，让我们和西方的技术代差越拉越大……蓦然想起现在还是76年，他要是真这么说，无异于平地起惊雷，后果不是他一个小知青能够承担的！

任杰沉吟片刻之后，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说道：“当然，在公有制经济体制下，企业都是国家的，但企业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法人主体，他的效益直接跟广大职工的利益挂钩，保护企业享受自己研发的技术红利，就是保护他们的生产积极性，在这种新技术红利保护机制下，那些整天跑部委，跑回来的经费却用于生产之外的企业，因为产品落后，势必会被市场淘汰，整个系统内也形成优胜劣汰的良性竞争！”

何建业不无担心的说道：“那些技术相对落后的企业怎么办？”

任杰胸有成竹的说：“技术落后可以替上游企业做他们力所能及的配套产品，比如齿轮的前期粗加工，或者要求相对比较低的配件，当然，因为缺少技术含量，工时费也会相对比较低，痛定思痛，他们唯有迎头赶上，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准，要不然摆脱不了被淘汰的命运！”

何建业苦笑道：“可这些落后企业背后数百万的产业工人怎么办？国家总不能弃之不顾吧？每一名工人师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