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月如轮，霜夜淌血，狂风吹得草丛“哗哗”作响，寒雨像是山涧滚落的碎石，砸在面黄肌瘦的赵琳身上，已经可以看见两个脚趾头的破草鞋，完全脱了底。

赵琳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藏着泪水，却始终不敢落下，双脚像是灌满铅水般沉重，但赵琳不敢停下，被关在祠堂中记忆刻骨铭心，此时像是潮水般袭来，

平日里还算是和气的叔伯忽然面目狰狞，从小疼爱自己的哥哥为了活命，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向血盆大口，结实的渔绳把自己勒得疼痛，

塞在嘴里的破布，歪倒着的身体，倒映在墨眸的景象天旋地转，逐渐散去的村民，离开时候最后那抹同情的目光，风吹干泪痕，静静等着血狼的悲哀。

夜很黑，蕴着霜雪的风，穿过赵桥和赵琳单薄的粗衣，卷走两个孩子的温度，赵桥冷得脸颊煞白，赵琳更是瑟瑟发抖，被磨穿的双脚滴着血。

赵桥凭借着记忆中的小路，踩着满地的碎贝壳，不停的往前跑去，耳旁响起赵琳踩在地上，窸窸窣窣得如同小蛇滚动的声音，跑得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。

如同被恶鬼吞噬了的祠堂，四周弥漫着幽幽的黑雾，赵琳回头，看见藏在黑暗中的祠堂若隐若现，雨流如柱，远处掩饰着木门的院子，响起狗吠声。

赵桥停下脚步，把赵琳的头往下按着，两道瘦小的身影被枯黄的野草堆遮挡着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院子传来，赵桥和赵琳小心翼翼的走着。

赵琳忽然摔倒，整个人趴在长着无数小刺得草堆里，狗吠声越来越大，草房的窗户透出隐隐约约的烛光，掀开的破木窗户，赵桥看见一个人头从窗户里伸了出来。

一块烧得焦黑的木炭从窗户扔出，倾斜着落在狗腿上，伴随着潇潇夜雨，在泥泞的雨水坑里滚了两圈，喊道：“闭嘴，你这条老狗，明天就把你炖了”。

被主人狠狠的呵斥几声，黑色毛发的老狗呜咽着躲在屋檐下，满是可怜的窝着。

赵桥倒回去，有些怒气的把赵琳扶起来，头发上挂着长满倒刺的紫黑小果，小脸沾着泥，冷得嘴唇发白，疼得浑身颤抖，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赵桥。

“快走！”，赵桥辨认了方向，两人猫着身子，几乎是爬着往前走，小腿颤抖，双踝发麻，手被藤刺扎出了血，但他们不敢停下脚步。

“哎呦！”，苍老的痛呼声响起，带着隐隐约约的熟悉，在前开路的赵桥不小心撞倒了人，顺手摸了块白萝卜大小的石头，有些后悔把斧头丢掉。

赵琳听到人声，吓得浑身发抖，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，灭了长明灯的昏暗祠堂，躺在青石砖上的守祠人，脑浆炸裂的恐怖死状，海神祭品的绝望和无奈。

陈大夫捡起散落在泥水里的几株草药，把自己的药娄往上背，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两个孩子，有些不清楚现在的状况。

“快走吧！”，陈大夫说道，赵琳被救出来，海神祭品逃走了，小渔村已经没有兄妹俩的容身之处，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，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？

雨珠一颗颗的砸落在赵桥的心底，骨缝里透着如同大雪纷飞时候的寒冷，藏着竹排的地方临近，如果陈大夫喊几嗓子，两人肯定会被抓回去的。

颗颗雨珠凝结着夜晚的寒气，砸得陈大夫手脚生寒，从怀里摸出舍不得吃掉的半块糖酥饼，连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，塞到了赵桥的手里。

雨水顺着枯黄的野草滑下，赵桥和赵琳站在小小的泥坑中，水泛着银色的光，像是光滑的瓷器被摔碎在泥坑中。

“走了就别回来了！”，陈大夫背起自己的药娄，脚步蹒跚的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小小的灯光透过窗缝，赵琳羡慕的看着，自己父母双亡的时候就没有了家，现在又没有了家。

悲凉藏在寒彻骨的雨水里，顺着赵桥的睫毛往下滑，直到陈大夫的身影消失，才感觉到眼角有些温热，那是溢出的泪水。

赵桥低头，沉默的往前走，回想起母亲总是说的一句佛偈，人生有得有失，无需过于执着。

人生有得有失，赵桥只是想不明白，为什么自己总是失去，失去父母，失去庇护，差点失去了亲妹妹，想要守护的留不住，世间苍白而无力。

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，赵桥如愿看见自己藏着的竹排，顿时面露喜色，紧紧的牵着赵琳的手，两兄妹站在雨中，看着孤零零的竹排，仿佛看到了自己。

海上刮来狂风，几尾半青的鱼被风浪卷着，直接砸在嶙峋的石岸，被拦腰折断，鱼血从断口流出，鱼鳃不停的伏动，鱼尾竭力挣扎着。

翻滚的海面结着薄薄的一层冰霜，轻薄如宣纸，平铺在海面上，浪花随着风涌动，把冰霜打得层层破碎，大海刹那间波涛汹涌，宛如平铺了银色的鱼鳞。

破碎的冰，被细小的浪花滚来，宛如铜镜般平整清晰，薄薄的冰块，透着大海的深蓝，以及浪花的洁白，潮起潮落，起此彼浮，随波逐流。

赵琳低头，从宛如铜镜般平整清晰的冰块中，看到自己憔悴得像是女鬼的模样，长发凌乱，碎发拂面，面容惨白，眼眶深陷，双颊乌青，唇红似血。

残雨飘零，打在冰块上，溅起染血的花，模糊了冰块上映着的面容，女鬼消失不见，站在雨中的赵琳还在。

远处寒鸦凄惨的叫唤，漂泊在海岸的小竹排随着风浪翻滚着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，却又如同攀附的菟丝花般，依靠着波涛的浪，顽强的漂浮着。

赵桥跑向小竹排，看见两个包袱完整的放在竹排上，熟练的解开绑着的绳结，小竹排顺着海浪，摇摇摆摆的飘得远了些。

幽幽夜色，苍茫大海，冰冷刺骨的海水翻滚着如同鱼鳞般的霜碎，赵桥的双脚冻得发麻，赵琳爬到竹排上，怀抱着两个包袱，用竹篙划水。